截至19世纪末，“永久离开中国”自始至终都是一种非法行为。
根据《大清律例·户律》中的规定，“凡民人出境，未经报备官府、领取路引者，杖一百，流放三千里”。这一禁令自顺治年间颁布后，虽经多次修订，但核心条款始终未变，直至1893年，清廷才正式废除海外移民禁令。
但在实际社会治理的环节，许多官员一直将海外移民视为缓解人口压力的“安全阀”。
《图解中华帝国》里的中国民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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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支持普通人“润”出去？
进入18世纪以后，中国人口数量激增。
乾隆末年（1795）人口约3亿，至道光二十年（1840）已增至4.3亿，人口密度从每平方公里143人升至192人。其中，广东、福建两省人口密度分别达每平方公里257人、242人，远超当时的土地承载能力，流民、盗匪问题频发。
地方官员们普遍认为，让这些本可能沦为流民、盗匪或脱离国家管控的贫苦民众集体出海，无疑是化解地方治理困境的上上之策。
据估算，在1820—1840年间，仅广东、福建两省，每年就有近1.5万名贫苦民众前往海外，在一定程度上有效缓解了当地的生存压力。
更何况，移民在海外往往能够赚到钱，并将所得寄回国内，这也有助于缓解地方乃至国家早已不堪重负的经济形势。
据史料记载，在1830—1840年间，海外移民每年寄回的汇款约为1200万两白银，相当于当时清廷年财政收入的1/8。这些汇款主要流入广东、福建两地，不仅改善了移民家庭的生活条件，还带动了当地商业、手工业的蓬勃发展。
也正因此，清廷关于海外移民的禁令在很大程度上被束之高阁。
《图解中华帝国》里的中国民众
而且，至少从1823年开始，一种名为“赊单”（creditticket）的机制应运而生，专门帮助那些无力支付路费的民众前往东南亚及世界其他地区。
这种机制由厦门、广州的商行与海外雇主合作创设，移民无需预付路费，由商行先行垫付，待抵达目的地后，再以工资逐步抵扣。
截至1840年，仅厦门一地就有23家商行开展赊单业务，累计帮助超过3万名贫苦民众踏上了海外谋生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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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移民，“润”向五湖四海
鸦片战争的结束，为中国移民的大规模拓展创造了新的历史条件，一系列接踵而至的事件，推动中国移民走向更广阔、更遥远的世界。
首先，战争引发的社会混乱、广州水域的持续失序，加之外国贸易扩张带来的经济转型与通商口岸的开放。
1842年《南京条约》明确开放了广州、厦门、福州、宁波、上海等五处通商口岸，1843年广州进出口贸易额较战前增长30%，大量传统手工业者因此失业，这也进一步推动了人口向外迁移。
其次，世界范围内殖民主义的扩张，以及随之而来的工业化国家对廉价劳动力的迫切需求。
19世纪中叶，英国、法国、西班牙等殖民国家在全球范围内大肆建立殖民地，仅英国在东南亚、美洲的殖民地，就急需约50万廉价劳动力；
第三，非洲奴隶贸易的废除，引发了全球范围内对新劳动力供应的迫切需求。
殖民地雇主普遍认为，中国人勤劳肯干，且不像印度人那样受宗教信仰的束缚——1807年英国率先废除奴隶贸易，1833年正式禁止奴隶制，至1840年，美洲、非洲殖民地的劳动力缺口已达120万，中国劳工凭借勤劳肯干的特质，成为填补这一缺口的主要群体。
第四，欧洲轮船加入移民运输行列。
葡属澳门、英属香港远离中国官府管辖，成为移民偷渡的便捷通道，再加上美洲（即“旧金山”）、澳洲（即“新金山”）发现黄金的传闻，极大刺激了民众的出海热情。
1845至1850年间，进入中国沿海的欧洲移民运输船从每年12艘增至45艘，运输能力从每年1.2万人提升至5.3万人；1848年美国加州发现金矿、1851年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发现金矿的消息传入中国后，仅1849至1852年间，就有超过10万名中国人前往美洲、澳洲寻金。
赶赴海外淘金的华工
尽管清朝关于海外移民的正式禁令尚未废除，但在上述多重因素的综合影响下，大量中国人仍被海外的机遇所吸引，纷纷踏上移民之路。
据统计，在1840—1860年间，中国海外移民总数从约10万人增至120万人，20年间增长了11倍，移民目的地也从传统的东南亚，逐步扩展至美洲、澳洲、非洲等多个地区。
移民群体中，既有主动离开家乡、寻求人生上升机遇的自愿者；也有一贫如洗、单纯为谋求生存的贫苦民众。
前者渴望通过海外打拼，实现阶层跃升，后者则多是被海外雇主提供的相对优厚的薪酬所吸引，才选择远赴海外谋生。
例如在广东台山地区，在1850—1860年间约有1.2万名自愿移民，其中60%前往美洲金矿劳作，凭借辛勤付出，约15%的人积累了一定财富，返乡后购置田产、开设商铺，实现了生活的改善。
福建泉州、漳州等地的贫困农民，因海外雇主提供的月薪约8美元（当时中国内地农民月薪仅1美元），仅1848至1858年间，就有8000人前往东南亚、美洲谋生，以此摆脱国内的贫困困境。
1845年，第一批签约华工从厦门出发，前往法国殖民地留尼汪岛。这批华工合计约200余人，签订了为期5年的劳工合同，月薪5法郎，主要从事甘蔗种植和加工工作，这也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批有组织的契约华工，标志着中国海外移民进入了有组织的契约劳工阶段。
此后，更多载满中国劳工的船只接踵而至，分别驶向澳大利亚的金矿与牧羊农场、古巴及加勒比海其他欧洲殖民地的甘蔗种植园、秘鲁和智利的铁路工地、种植园与鸟粪场，以及北美的金矿与铁路工地。
在1852—1855年间，从香港运往澳大利亚的华工约3.5万人，主要在维多利亚州金矿工作，占当时澳大利亚金矿工人总数的28%，
在1847—1860年间，运往古巴的华工约8.4万人，主要在甘蔗种植园劳作，占古巴甘蔗种植园劳工总数的42%；在1850—1870年间，运往秘鲁的华工约10万人，其中6万人在鸟粪场工作，3万人参与秘鲁铁路建设，为当地的开发建设付出了艰辛劳动。
老照片中的华人形象
当然，更多中国移民的目的地仍是东南亚各地的欧洲殖民地，这里仍是华人出海谋生的主要选择。
在1840—1860年间，前往东南亚的中国移民约70万人，占同期中国海外移民总数的58%，主要分布在英属新加坡、马来亚，荷属爪哇、苏门答腊等地，主要从事商业、手工业、种植业等各类工作。
其中，新加坡的华人人口从1840年的1.2万人增至1860年的8.5万人，成为东南亚华人聚居的核心区域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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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工出海的困局与苦难
中国海外移民的兴起，与香港作为重要商业中心的崛起密不可分。很多中国人来到香港寻找发展机遇，更多人则以香港为起点，踏上了前往海外的旅程。
数据显示，1844年，香港的华人人口已增至一万九千人，几乎是1839年（约3800人）的五倍，这背后是大量民众希望在此寻找工作、把握生存机遇的诉求。
当时香港的商行、码头、造船业等领域，每年能提供约2万个工作岗位，吸引了周边地区的民众纷纷涌入。
到了19世纪50年代，香港已成为转运苦力的重要中心，这里不仅为劳工招募者、商船主和掮客提供了生计，更带动了当地商业的繁荣发展。
晚清时代的香港街头
在1855—1859年的四年间，超过8万名中国人从香港乘船出发，目的地遍布世界各地。
其中，去往澳大利亚的有2.8万人、古巴1.5万人、东南亚3.2万人、美洲其他地区0.5万人；而那些打算返乡的华工，多半也会途经香港。据统计，1855至1859年间，经香港返乡的华工约1.2万人，占同期从香港出境华工总数的15%。
并非所有移民都是自愿出海，有一部分人是被强征，或是在虚假宣传的欺骗下离开中国的。正如一位被欺骗华工的口述所述：
我们被告知将要去澳门，在那里有人出高工资提供工作；我们还被告知合同中规定只需工作八个外国年，这仅等同于四个中国年，工作合同最终到期后我们就能自由了。
我们在洋式大楼上看到写有“劳工雇佣代理处”的布告牌，这使我们相信，他们办事真的就像合同协议写的那样。
然而，之后的情况却和我们期望的完全不同。我们不能退出合同，当我们到达哈瓦那时被“挂牌”销售，定价时遭受了十分粗暴的对待。这明白显示我们并不是签约劳工，而是被卖作了奴隶。
老照片中的海外华工
这类被欺骗、绑架的华工，在1847至1862年间运往古巴的华工中占比约40%，仅1850年一年，就有超过2400名华工被非法贩运至古巴，遭遇了非人的待遇。
赴海外的华工数量增长极为迅速——1847年至1862年间，美国苦力贩运商每年向古巴运送六千名华工，16年间累计运送9.6万名。
这些华工的生存环境极为恶劣，死亡率高达35%，远高于当地其他劳工群体，且在移居国常常遭受本地人的虐待。
以美国加州为例，1850年加州华工约3万人，主要居住在拥挤狭窄的唐人街，人均居住面积不足3平方米，普遍缺乏基本的卫生设施，1855年加州唐人街爆发霍乱，死亡率高达20%。
同时，华人还遭受严重的种族歧视，1852年加州通过《外国矿工税》，规定华工每月需缴纳20美元的赋税，而白人矿工仅需缴纳3美元，这一不公平待遇导致大量华工陷入破产困境。
很多华人移民都怀揣着“发家致富后返乡”的梦想，但真正能实现这一目标的人寥寥无几——据统计，1840至1860年间的海外华工，最终返乡的仅占18%，多数人要么客死他乡，要么长期滞留海外。
老照片中的海外华工
面对华工被非法贩运的困境，清政府也曾尝试寻求西方各国领事的帮助，防止中国的青年男女被绑架贩卖至海外，这些努力取得了一定成效。
1858年，《中英天津条约》《中法天津条约》中均明确规定“禁止贩卖华工”；1860年，清廷又与英、法、美等国签订《北京条约》，进一步细化了禁止贩卖华工的相关条款。
此后，非法贩运华工的数量明显下降，1863年运往古巴的华工降至3000人/年，较1862年减少了50%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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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
但不管怎么说，一些华人仍坚持给家中汇款，在特定历史时期，这些侨汇还为中国的复兴事业提供了支持，助力了部分大型项目的推进。
例如在1860—1870年间，海外华工每年寄回的汇款增至3000万两白银，其中一部分被用于洋务运动中的工厂建设、铁路修建等项目，为中国近代化进程注入了力量。
老照片中的海外华工
况且，19世纪后期，海外华人的悲惨困境，以及将其作为中国工业化和其他事业发展的潜在资源，成为了激发清政府推行外交积极主义的核心动因。
在1870—1890年间，清廷为保护海外华人权益，先后在新加坡、旧金山、古巴等12个华人聚居地设立领事馆，专门处理华人纠纷、维护华人合法权益；仅1880至1890年间，就通过外交途径解救被非法贩运的华工约1.5万人，逐步开始承担起保护海外侨民的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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